杭州,曾是一座青石筑成的城市,远有南宋的文字可引,近可以说到辛亥革命前后。当年,不仅是城门、牌坊、埠头、墙门、照壁、天井、甬道、走廊,全是青石板。就连街巷的地面,也是。
远说南宋初时,从北逃难来的官宦、士绅,除了不习惯杭州雨季的潮湿,还有一个抱怨,是青石板路对车轮的颠簸。《梦粱录》记载如下:“盖杭城皆石板街道,非泥沙比,车轮难行”。要知道当年的车舆,全是木轱辘,仅靠外圆绷一层厚牛皮作为抗磨与缓冲。这一种车轮,只适合北方粗犷的泥路,受不了杭城青石板路面的精致。
日子平稳以后,皇帝一年四次要从凤凰山皇城去景灵宫做“孟飨礼”。御街,也就是现在的中山路,提前一天得撒铺上潮沙。在《老学庵笔记》中,陆游将这铺沙的路称为“黄道”,说是宋高宗在“艰难”时日,厉行俭朴,以江沙铺路,而不是从遥远的北山上运来代表显赫地位的黄土。其实陆游不知道,由“三衙”禁军突击完成的江沙铺路,目的还是减少御舆的轱辘在青石板上的颠簸。当然,也有对石板路面的保护。
那时候的杭城,青石板路四通八达,平如砥石,也有元宝街一样路面雕出花的。哪怕雨水哗哗下来,也极快地淌进了窨井,排水涓涓有声,地无一洼积雨。后来不少的地名,都还能读出这些排涝工程的存在,譬如“水沟巷”“流福沟”。只要不下大雨,街上人几乎用不着油靴。
沿着这些青石路面的街巷,两边的店铺、住宅,也是青石台阶,青石台门,还有石饰、石雕。这些石件透出的,都是这座城市久远的泽润。就连屋檐下的石板,也见出“滴水石穿”的久远。厚达寸许的石板,被滴答雨水穿出洞来,也“穿”出了代代相传的励志的谚语。
如果说青石板路不宜车马,杭城的条条河流倒极易出行。看南宋《咸淳临安志》附图,河流纵横,四通八达。坐了船,完全可以到达临河人家的门前河埠。若是坊巷,河埠更具规模,往往是长长一溜,落入水中。这些河埠,和沿河的坎一样,都是青石。
1913年以后,随着城墙的拆毁,一个时代的逝去,青石板路逐渐改建成了沙砾路。时人认为这路适合跑马、行车,最初皆称“大马路”。后来才知道,这迎来的将是一个汽车的时代。1925年1月25日《申报》讯:“杭州市工务局改建羊坝头保佑坊一带大街马路,定明日初六起,至十五日止,限各商号拆进房屋,十六日动工筑路。应用石子、泥沙等项均已齐备。”这就是现在的中山中路,从青石板路改建大马路的开始。
到了1934年,《新杭州导游》说城内已有了湖滨、延龄路、迎紫路(现解放路)近二十条“柏油马路”,但更多的路还是沙砾铺成。汽车开来,尘灰突起;下雨过后,泥泞泛地,这也是一个城市转型时最初的牺牲。
好在小巷中的青石板路依然,直到20世纪70年代,城站下了火车的上海女人,径直穿过金刚寺巷到梅花碑坐8路公交车。那高鞋跟敲击青石板的“啯啯”声,会随她时隐时现。若是夜晚,那“啯啯”声紧缓得更似舞台板鼓。
随着城市的发展,青石板越来越少,有的只剩下了一个地名。五十年前,从长桥去玉皇山的“阔石板路”,就是那一种极有气势的青石板时代的遗痕。或许,南宋皇城边上那当年的威严,就是从快马的铁蹄火星中迸出来的。
迸出来的,还有杭州话中的青石板元素,譬如“青石板上掼乌龟——石劈石硬”,说的是做人的硬实,靠得住。“石板底下暴出来的”,是骂人,骂某人少爹娘的教育,出处是《西游记》,歇后的是“猢狲精”。
青石板路渐行渐远时,河埠头、石墩,井沿、洗衣板、歇脚石,还有灶台、煤炉搁板,多少还能见到青石板的昔日“光辉”。五十年前,那一个不安稳的年头,街头巷尾行起了强身习武的风。于是,小年轻满巷满弄地找起了青石板,乘了黑夜,几个人抬了回家。凿石鼓、凿石锁。那是个功夫活,有的石板坚固,一凿只起了一个坑点。有的石板年代长久,日晒雨淋,锥子用力过度,往往破裂。
有一年,我因采访走进了百岁坊巷,正好遇到大面积拆迁。那是一条古老的窄巷,满巷有藓迹斑斑的墙门,有井圈上勒出绳痕的水井。在一个深深的庭院中,我看到长长的厢房,好大的天井,一米多宽的青石板布满绿苔。有一块青石板,居然三米多长,民工们正在小心翼翼地抬它起来。估计吃过亏了,民工们抬得平平稳稳。就在石板的一头上了平板车时,另一头稍一着地,整块磕断成了两截。民工们一声叹息,他们说,这些石板已经买断,要运到乡下去的。
这样的石板确实有点“糟”,这让我想起幼时见到的街头“大力士”。那些江湖卖艺人,大冬天光了上身躺在条凳上,上面压一块大青石板。另一人举大锤猛击,“哐!哐!哐!”吓死人的几锤后,石板断裂,“大力士”一跃而起。我想那石板,会不会也是经过挑选,如此的“糟”。否则,大锤还真会砸伤人的。
作者:曹晓波
本文刊登于《杭州》杂志2021年第18期
投稿信箱:hangzhouzazhi@163.com
排版编辑:毛婷

